台灣統計界的趙老大

八月十五日晚上接到邦昌兄的電話，聽到不幸的消息，我還反問：「怎麼可能呢？」

七月初，內人和我去拜訪趙所長。那天，他步伐稍緩，聲音低沉，但依然十分健談。我們聊了好一陣子，我才發現所長一直挺直著腰，只坐在沙發的前半部，便替他移了一個厚坐墊，讓他靠著背。臨走前，師母莞爾說：「民德今天給足你們面子。」原來，趙一公子剛返台省親，送老爸一把刮鬍刀，一直擺著沒拆；今天聽說你們要來，一大早便啟用，自己刮了好一陣，整肅儀容。

初識趙先生，是四十五年前的事。當時，我驚喜地展讀他的賜函（圖一）。那時，他已決定接掌中央研究院統計學研究所籌備處，籌備處隔年才正式成立；而我正準備完成博士論文，五個月後畢業。沒想到，他送來的這封「招兵書」，原是投石問路，日後竟成為我職涯上的磐石。

他在那一年作了一首「四不詩」，後來收錄於《我的雜詩小詞》。這本非賣品文集發行時，他特別送我一本。讀到此詩，我曾對所長說：「您寫的是出師表，真敬佩！」（圖二）

1984年，我到所裡工作。兩年後，我們搬進氣韻宏偉、庭園內融的新建大樓（圖三）。所長喜歡說，這裡是一個「修持地」。在他的潛移默化之下，大家也一路砥礪、修持。2004年，所裡舉辦「趙民德教授榮退學術研討會」，我是四個場次之一的主持人，致詞時準備了幾張投影片，以示慶賀。

2012年，所裡舉辦 Workshop on Statistical Frontiers, 2012 ISS，即第三屆統計尖端研討會。晚宴中，我們慶祝三十週年所慶，也請來創所所長，為他的七十五歲生日安排了一場驚喜派對。當時我擔任代理所長，晚宴致詞時，便把八年前那幾張中文投影片重新整理，加註英文（圖四），與在場的國際學者嘉賓分享。

「趙老大」，是台灣統計界同仁中我們這一輩私下對所長的尊稱。投影片中，我寫著他給我的印象：他主動積極徵求人才、爭取預算，卻又能時而無為而治，時而強勢領導；文學與科學在他身上相互交融，如詩般浪漫、如散文般行雲流水、如武俠小說般奇招連連、如俠客般有義而酷、如酒仙般飄逸而狂，也如唱將般歡喜知音。

「天地歡」（圖五）則是本所代表大家致贈所長的生日禮物。我們到琉璃工房挑選時，欣賞的不只是水晶杯上龍與鳳的造型，更難能可貴的是其中的設計意涵與文句，烘托出所長的膽識與氣度，很適合擺設在趙家酒店裡。

想著所長，又念到他多年前寫給我的話：

「我們目前做一些 Survival Analysis，但多半仍然做數學。盼你回來改一改方向。」──我回國工作前，趙主任於1984.5.15來函；

以及他在《昔年種柳》（1982，《趙家酒店》）中所寫：

「我們應該試著去做一些大規模的團隊工程：不論是統計的理論還是實務，我們應該學會以二十個人合做一個計畫、三四個人合作一篇論文。」

這些年來，我個人也一直努力過，雖然成績不夠好。但很慶幸，年輕的同仁們能夠發揚光大，研發成果已臻國際一流水準。

感念所長啟迪我們，對統計科學、計量科學及資料科學的研究發展作整體規劃，並付諸實踐。他留給台灣、兩岸、亞洲乃至國際學界的，是何其豐厚的薰陶與激勵。

八月十六日，內人和我從海外回家；隔天，便去看師母。我們圍坐在餐桌旁，得知所長於最後晚餐時，仍在椅子上直著腰，坐化安息。

三年前，所長回到天主堂領堅振，將他一生的榮耀與讚美終歸於天主。此刻很安慰的是，師母告訴我們，她將一切放在禱告中。內人便帶著我們同心祈禱，感謝所長一生對我們的帶領，也懇求天主保守師母及家人平安健康。

在感謝與禱告中，我的腦海裡浮現出所長在某次所務會議裡的身影：心平氣和地高談闊論，談學問、學養、學風、學格。那時，他雖然已經卸下所長的職務，然而在我們心中，他永遠是那位令人敬重的所長。

而今，所長留給世人的，是他以生花妙筆寫下的詩詞、散文與小說，清沁高雅；留給我們學界後輩的，則不只是統計所一座著名的建築、統計學門的綿延流芳，以及一代又一代的研究成果，更是一種寬宏的治學氣度、一種敏銳的學術眼光，以及一種影響深遠的精神。